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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“就醫大巴”:好醫生在哪,患者就上車去哪

2019年04月24日 06:19 來源:中國青年報 參與互動 

  上海有1500條公交線路,這一條可能裝了最多的口罩、CT片、光頭、焦慮與悲情。這條線路只停靠5個站點:腫瘤醫院、中山醫院、瑞金醫院、復旦大學附屬眼耳喉鼻科醫院(五官科醫院)和華山醫院。

  當上海人尚在睡夢中,來自舟山、張家港、紹興、慈溪、江陰等長三角地區的病人從家鄉出發,乘坐幾個小時的客車,抵達上海交運巴士長途南站,再轉乘這輛“就醫直通車”。

就醫直通車內坐滿乘客。由受訪者提供

  在北方,有環首都進京看病圈;在上海,這輛就醫大巴裝載著外地患者在醫院間擺渡,于地圖上畫出一個狹長的“心型”,最終回到南站,捎帶著返鄉客人。

  光聽這輛巴士停靠的幾個站點,就足以讓旁人同情。如果聽說這趟車里有化療了70次的病人,有花一年工錢、輾轉找不到病因的農民工兄弟,有剛剛被癌癥找上門的母親和兩周跑來復查一次的外鄉人,那種具體生命的枯萎和與疾病抗爭的決心恐怕更加震撼人心。

  好醫生在哪,患者就去哪

  3月25日,周一,小雨,電臺主持人用溫和的聲音安慰著早高峰的聽眾。上海的主干道上已經出現18公里的擁堵,那等同于2000輛小轎車的停車場。來自寧波慈溪的客車也身陷車海,在它到達終點上海南站時,氣動車門的出氣聲一響,蔡炯立刻沖到車前。

  他是就醫直通車的工作人員,負責拉客,一只手搖晃著寫有5家醫院名字的紙板,另一只手拿著喇叭喊“就醫專線”和醫院名。“慈溪下來的,原本很多人,現在只有一個。”因為下雨和堵車,就醫直通車最繁忙的周一,人流遲遲沒有上來。

  周一是專家號密集的一天,這些外地的尋醫問藥者在網上掛專家號和特需門診,等上一周、兩周、一個月或是更長時間,來上海預約、檢查、再問診。

  當張維從紹興汽車站出發時,家鄉的天空還是深藍色,路燈把人影拉得很長。魯迅也曾在這老路上奔跑抓藥,卻沒能治好父親。張維想要不一樣的結局。她30多歲,是電視臺記者,也是乳腺癌轉移肝臟和骨骼的患者。從2014年發現癌細胞以來,她化療了70次,放療10次,《冰點周刊》曾寫過她的故事。

  張維乘坐的那趟就醫直通車上沒什么人,她的抗癌事跡掩藏在羽絨背心和平靜的面孔下。直到她再也無法出現,車上的人也不曾記起她。

  大家都是如此普通,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并排而坐,丈夫望著窗外的風景,妻子系好安全帶,在他身旁睡去,兩人的手攥在一起。她得了肺癌,偶爾喘不上氣,臉紅紅的。兒子是普林斯頓大學的博士后,母親因為不能太勞累,坐不了長途飛機,至今還沒去過美國看望孫子。

  快到腫瘤醫院時,妻子醒了,丈夫從保溫杯里倒了些水,讓妻子喝下,語氣溫和。

  疾病隱藏在這些普通的面孔背后。一個來自華西村的47歲女人體檢時,在肺上查出結節,“醫生讓我兩年一檢查,我還是害怕,一年來查一次。”她在江陰的醫院和上海中山醫院都做了體檢,“總覺得大上海好吧”,兩邊的體檢報告厚度相差一倍。

  她在車上聽到江蘇和浙江各地的口音,“稍微懂一點就跑來上海看”“鄉鎮醫院,我每次去空蕩蕩的”,而在上海的大醫院里,“黑壓壓的,空氣都渾濁了”,連排隊等電梯的隊伍都從十字路口的這頭排到了那頭。

  張維在上海有一位來自農村的病友,很省。化療的時候十有八九在吃方便面,超市再買袋小蛋糕,水果都很少吃。只有在白細胞不達標的時候,他才奢侈一把,去市場里買一斤半斤羊肉來,分兩三頓吃完。

  大巴車上,來自南通的女士挎著名牌包,粉底透亮、翠綠的鐲子在手臂上滑動。她來為60多歲的父親取報告。父親得了小細胞肺癌,經過幾次化療,家人如臨大敵。“每天早上給他準備一根刺參,他自己拿著上樓吃。還會煮阿膠粥、鐵皮石斛、靈芝孢子粉……”

  “他是癌癥病人,不怎么碰雞湯的,所以不去外面的飯店吃。我們每天堅持吃鵝蛋白,哥哥在鄉下包了一只鵝專門下蛋。”女兒陪著父親兩個月來一次上海,一個月去一次南京開中藥,“過年去海口的家里也帶著煎藥”“自己要做個有心人”。

  “不管貧富,看病是唯一大方的。”司機總結道。而且,無論貧富,大家都涌向上海。醫院周邊分布著大大小小的典當行。繳費窗口舉著現金的,往往是外地病人。“越高級的醫院資源和收入越多,優秀醫生也向三甲醫院集中,基層醫療機構缺乏人才。”一位醫生說,“好醫生在哪兒,患者就去哪兒。”

乘客正在買票。

  病與急

  司機宗毅將礦泉水瓶蓋扎了幾個小孔,裝上消毒液,每晚淋灑。讓患者心生嫌隙的氣味在第二天已消散。

  司機最怕乘客嘔吐,駕駛艙旁放著袋子,如果聽到有人咳嗽,駕駛員會立刻問一聲需不需要嘔吐袋。他們也會把車輛開得盡量平穩,“一般我不會急剎車。”宗毅說。

  天熱時,司機能看到picc(經外周靜脈穿刺置入的中心靜脈導管)留置在乘客的胳膊上。導管直達靠近心臟的大靜脈,避免化療藥物與手臂靜脈的接觸,防止手臂潰爛。

  大巴車在上海的街道穿行,停靠在臨近5家醫院的公交站點。大巴上的三級臺階對有些病人來說也是阻礙。人沒了力氣,手拉著兩邊的扶手,艱難地往上挪動,不像正常人一跨就上來了。

  “化療本身心情不好,一般我不去招惹患者。”一年前,就醫直通車正式運營時,宗毅就成為6位司機中的一員,他一天跑三班,新能源大巴車已經走了1.2萬公里。

  它2.5米寬,11米長,高度不超過3.6米,在長途南站的停車場上像巨型吐司整齊排列。允載45人的車廂在高峰時裝下42名乘客,低谷時則只有一兩個乘客,甚至會因無人乘坐而停駛。

  據說做過銷售的人,才能干好蔡炯拉客的工作。下雨的早高峰,南站等待出租車的隊伍已經排了十幾米,車卻空無一輛。蔡炯走過去,拿著喇叭和紙板攬客,票價10元,兩人以上打八折。他語氣急,乘客也急。

  “問的最多的是能不能馬上走。”蔡炯說。上午,大巴車半小時一班,下午在三點半之前有3班。多數乘客都已經在網上掛好了號,預約了時間,要準時趕到醫院。南站曾做過調查,統計出就醫直通車的乘客等待極限是15到20分鐘。

  這種急躁在車廂里展現得更為明顯。雨停了,大巴在狹窄的街道上仍跑不出速度。乘客伸長脖子、探身盯住前方道路,對幾時能到達醫院感到心焦。

  性子急的反復問司機還要多久。司機也被搞得不耐煩了,坐在后面的人吵起來,“你們開車時說來得及呀。”一位老實巴交的農民盡力用普通話勸說,“他們這車就是為我們服務的。”馬上有個男聲插嘴,“他就是為了掙錢呀。”司機否認,這趟線路是虧錢的,那人立馬反問,“虧錢還開什么?”

  灰霾使高樓看不清面目。車內氣氛緊張,有個老頭在嘬自己的腮腔,發出了一種奇怪的嘖嘖聲。

  大巴車前一輛行駛緩慢的轎車成了新的靶點,“前面那車在干嗎?在睡覺啊?”一個女人尖聲說。

  南站的工作人員有時會勸慰,“你耐心一點,本身去看病,別影響你的心情,打的也是走這條路,也是堵的。”

  在這條線路上工作,要會“看山水”(方言,指察言觀色——編者注)。以前有司機在統計下車人數時,問了句“腫瘤有幾個?”一位乘客立馬翻了臉,質問他,“什么叫腫瘤有幾個?不要瞎講!”從那以后,醫院名變成方形小卡片,乘客可以無聲地遞給司機。

  就連這趟就醫直通車的線路名稱也幾經修改。以前人們隨口叫過“看毛病車子”,也叫過“健康專線”,因為聽上去太像賣保健品的而被淘汰,還有人提議叫“看病專線”,但又犯了中國人的傳統忌諱,門口的廣告牌改過兩三次,才定下現在的名字。

  大巴順路接上看完病的人回程,車輛與普通的大客車看上去無異。車頭寫著醫院名的紙板,并不那么顯眼。宗毅以前開著這樣的車跑旅游,“那個歡聲笑語多一點”。也有司機每天只跑中午一班,早晚接送上班族。那些健康的年輕人有的上車就打游戲,有的補覺,有的聽歌,有的吃早餐,都是熟面孔和生命力,“空氣都不一樣”。

由小賣部改造的辦公地點。

  一次次化療,一次次過關

  大巴穿過小巧的花園和明顯有年頭的房子,穿過只有英文名的店鋪,偶爾的顛簸引起CT片子與塑料袋摩擦的聲響。車內大多數時間安靜,只有一個小朋友一直在喊餓。一位女士在車上涂護手霜,香氣傳開,遮蓋了病懨懨之氣。

  “去五官科醫院的人,有的眼睛瞪出來,有的好像盯著你看,有的眼睛一高一低,有的大陰天戴墨鏡。”宗毅總是在快到站時,從后視鏡里看一眼滿車的外地病人。

  張維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在她剛發現病情的第一個月,晚上不睡,白天也不睡,連吃三四種安眠藥都不起作用。有一段時間,她一天能吐20多次,比十月懷胎孕吐加起來還多。后來,她又嘗到了天昏地暗的痛楚,胃里就跟一把鐵勺子在攪拌一樣,因為放療射到了胃。

  “一開始我也沒想到要化療這么多次,如果一開始跟我講我大概要昏過去了。可是后來,一次次地化,一關關地過,居然走過了這么多路,化療了這么多次,居然被打倒之后還能調整調整,繼續走,繼續化。”她曾寫道。她一次次乘坐大巴車,跟隨人流涌向上海,一次次穿行在繁華都市的街道,在大醫院靠站,尋找活的幾率。

  張麗萍與張維一樣,也是乳腺癌。她撐過了5年,中午的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臉上,看起來年輕了幾歲。

  她握住大巴車最前排的扶手,有些惆悵,口氣里摻著懊悔,“照鏡子時完全不一樣了,凹進去了。”

  5年前,她做了全乳切除手術,右側乳房“切得干干凈凈”。

  “我生完第二個小孩,花了兩萬多元隆胸,那時廣告都做到家門口了。”她愛美,1995年文的眼線殘存在臉上,難以清掉。已是做了外婆的人,趕潮流做了半永久式文眉。“我年輕時走路都抬頭挺胸,現在都這樣走。”她說著,把后背拱起,蜷縮在座椅上。

  做手術時,醫生切了個小口,“把東西拿去化驗”,回來時說有癌細胞,要割掉。“我說不要割掉,不要割掉”,但醫生說有風險,“嚇都嚇死了”。

  剛剛患病的人中也有衣飾講究、風采過人的,尤其上海女人收拾起自己來更是精致利落。但一兩個化療打下來之后情形大變,往往粉也不擦了,衣服也隨便一套。

  “那時候我真的哭了,好像什么都沒希望了,真的呀,你說呢?”家人安慰她說沒關系,“當面跟我這么說,轉過頭呢……擔心的事情太多了,老公多年輕呀,說心里話,兩個人在一起,那個東西沒了,他會擔心你,你也會擔心他。”張麗萍轉頭看著車窗外,“現在這么開放的社會,你說是不是?”

  化療時頭發一把一把掉下來,張麗萍很揪心,索性統統剃掉。她形容當時的情景跟電視里演的一模一樣。她花3000元買了假發,又癢又痛,后來干脆不戴了。

  “有一次我去醫院,那醫生說了, ‘你的頭很漂亮,不戴(假發)沒關系的’,他說,‘你要自信,你很漂亮。’他這樣跟我說,也給我安慰,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不戴了。”

  張麗萍經常去寺廟拜菩薩,人家看著她,頭上很光,長久不出門人又很白,以為她是尼姑。“后來就認命了”,張麗萍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想說話,對親友隱瞞病情,“很自卑的事情”,現在她想開了,“5年多了,還想不開?”動刀那年她47歲,有放棄的念頭時,一想起孩子還小,就勸自己身體一定要好,“母愛確實偉大”。

  陷入回憶時,車正開在老洋房之間,周圍一片寂靜,從樓洞深處升上一股不易察覺的潮濕氣息。張麗萍盯著街上走過的女人,說,“我現在看到每個女的都很漂亮。真的,看她們個個都是美女,不管怎么樣的,我就看了順眼。”

  她又開始講述起做女人的不易,感慨男人拋棄年輕的病友,電臺里恰到好處地播放著《野百合也有春天》。大巴車到站,張麗萍匆匆下了車,埋頭走路,很快融入街邊的人群中。大巴晃晃悠悠繼續前行。

  醫院與火車站相似,一是大部分是外地人,二是票(號)不好買

  臨近傍晚,宋健全忽然在車里起身,舉起手機。“我沒來過上海,我們文化有限嘛,不懂就拍一下。”

  他的老家在安徽,老兩口在浙江溫州打工,某日干活時忽然頭暈,甚至看不清手機。讀大三學醫的女兒幫他掛了專家號、訂了旅館,讓他一定來上海查一查。

  宋健全還沒拿到結果,他感到很興奮,到處問人去東方明珠該怎么走。妻子順從地坐在他身后,“不看病我們也不會到上海來,你看路邊,環境特別干凈。”

  “我們沒有文化,(在醫院)全靠問,人家講了一句兩句,之后就不講了。”看病順道旅游使他心情不錯,但想到上海的物價,臉又沉了下來,“吃個早點,最少要10元,我們農村沒有的。來回跑兩趟要三四千元。”

  醫護人員來去匆匆,僅一天,華山醫院的門診量可以達到1.3萬人次。去年12月,就醫直通車在一個月里載了538位去腫瘤醫院的乘客、659位去中山醫院的乘客、333位去瑞金醫院的乘客、407位去華山醫院的乘客和252位去五官科醫院的乘客。

  蔡炯的私人電話號碼貼在大巴車上,供乘客返程時撥打。“幾分鐘一個電話,一直到晚上七八點才停”。

  上海正在沖刺建設亞洲醫學中心城市,吸引周邊國家和地區病人來滬就醫,目標的大限是2020年。

  在外籍人士來看病之前,鄉村里的疑難雜癥也希望得到上海專家的診治。

  在蕭山工廠打工的王鵬是陪工友來上海看病的。他們先是去了杭州的一家醫院,又去了南京看皮膚病的一個研究所,一年打工攢下的五六萬元很快就要花光了,但還沒查出到底得了什么病。

  王鵬的工友先是發燒,后來皮膚出現紅斑、浮腫,住了十幾天院,內外科做了一通檢查,醫生建議還是看皮膚科。如果上海的大夫還找不到病因,他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。

  “我們這樣的底層有什么辦法,有病就得看,借錢也得治。”王鵬重復著“底層”這個詞,指著大巴車上的座椅說,“我們就是生產這種椅子的,有架子,把棉花套上,做一個能掙5元,一小時最多能做5個。”

  “我們精神壓力、經濟壓力好大,以前不怎么生病,現在奇奇怪怪的病……”病人郁悶時喝酒抽煙,不說話。王鵬也沒什么辦法,只能勸他別喝酒了,煙少抽,對身體不好。

  他們打工時租住在每月200元的房子里,現在這錢只能勉強在上海住一晚。醫院旁邊舉著牌子的人正在招攬生意,短期家庭住房兩個床位每晚的價格在150元到220元之間,同時出租到外省市的汽車。腫瘤醫院附近的如家或是速8酒店,一晚的價格接近400元。旅館里走過光頭的男男女女,愛漂亮的女士會戴著帽子或頭巾。一家名叫“大眾假發店”的商鋪把“假”字涂掉,留下可以辨認的痕跡。

  根據國家癌癥中心發布的數據,中國每天有1萬人被確診為癌癥,平均每分鐘7個人。醫院排隊的人群中總有些拖著行李箱的家屬,他們小心翼翼地貼著前面的人,生怕被加塞。有人評價說,醫院與火車站相似,一是大部分是外地人,二是票(號)不好買。

  來這一趟不容易,他們手里排了許久的號,很可能關系家人的生死。在來上海的路上焦慮已經開始,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反復詢問家鄉舟山的司機,上海的醫院怎么樣,“畢竟不是自己生活的地方,多少都有陌生感,怕坐錯車,心里忐忑。”

  也許是出于匆忙,大巴車司機撿到最多的是遺落的片子和病歷本,有一次撿到了現金,“這是人家看病的錢”,歸還后,失主送來錦旗。

  到上海看病,像是一種信仰,“怕小毛病搞成大毛病,相信上海的醫院”“上海的大夫見多識廣”“這個動刀子的事情不好隨便”。

  據統計,在上海的三級醫院出院病人中,外省市病人占38.82%,上海成為國內外地患者流入最多的城市之一。上海許多醫院異地就醫住院費用醫保直接結算,客觀上吸引了外地病人。在周邊的村子,不到上海看病甚至會被鄉親指責,哪怕到上海無濟于事,也要兜一圈再回去。

  長恨春歸無覓處

  病房的窗戶與黃浦江畔亮著的是同一種顏色的燈光。敞開的病房門中,飄進了一股鮮花的氣息。一位外地老先生許是久未出門,黃色的領帶打得太小,襯衫的領口又太大,很不協調。手中拎著的片子隨著走動發出清脆響聲,只有疾病才促使他出門遠行。

  蔡炯的搭檔名叫鐘蔚萍,在由小賣部改造的房間里收款。她做了半輩子服務行業,還有15天退休,人稱“閑人馬大姐”。有外地乘客把她當成專家,“說這里那里不舒服,問我是什么病。”有人得了腫瘤,面露緊張,“馬大姐”寬慰幾句。但祝福的話也只能聽聽,外地的病人等待上海醫生的“宣判”。

  從就醫直通車下來后,乘客總是小跑著奔向擁擠的醫院。到了就診室,焦慮和對焦慮的恐懼達到頂點。有人見了醫生就開始痛哭,求他救救在胸上發現陰影的14歲女兒。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醫生,眉頭很少舒展。走出診室,一些人雙手在胸前合攏感激上蒼;還有一些陷入更深的焦慮之中,面對墻壁半晌不語。

  王俊是交運巴士長途南站的副站長,辦公室的墻上貼著長三角地區交通圖。“開通就醫直通車之前,我們做了問卷調查,發現很多老年人來上海看病,比如普陀有三四成的乘客,每周固定時間來上海就醫。”他說,公司要打通“最后一公里”,讓看病的人零換乘。

  “上海這個地方,很多人是從江浙遷移過來,外地人在這兒有老親戚,看病喜歡找他們打聽下。”一位老先生拿著翻蓋手機,不會上網,慶幸自己有老鄉在醫院做廚師,能幫自己聯絡聯絡。一上車,他就忙著辨認東南西北。

  有人檢查沒做過,僅僅胸悶了一周就飛了2000公里找到上海的知名專家;有人偏頭痛,診斷明確,吃藥控制效果不錯,但仍花了兩個月把全國知名神經科專家門診看了個遍,收集了厚厚一大本門診病歷。

  這與“90%的病不出縣”的要求背道而馳。醫改以來,分級診療和雙向轉診制度向來是重點,但無論是建立醫聯體、醫生多點執業還是家庭醫生簽約服務,似乎都很難改變大城市大醫院的虹吸效應。

  “國家的錢向下走,病人和醫生卻向上涌。”一位醫生表示。2013至2017年,各級財政對城市社區衛生服務中心、鄉鎮衛生院等基層醫療衛生機構的直接補助由1059億元增加到1808億元,年均增長14.3%,占基層醫療衛生機構總收入的44.2%。

  但大型公立醫院“已經長成了一個個大胖子。而在基層,醫生收入被“綁死”,實力不強,為規避風險,也不愿意患者全都到基層首診。

  大巴車上的患者,有許多是被推薦來上海看病的。“小地方只有一個診室,一個醫生,一天掛50個號最多了。”一位患者家屬說。

  另外,大醫院和小醫院的藥品目錄不一致,基層醫療機構拿不出大醫院開出的藥品,也使大巴車上多了一些專門來開藥的病患,回程時手上拎著大包小包的藥品。

  他們并不知道,國家在宏觀層面多次表示,要繼續強基層,培養更多的全科醫生,通過醫保差異化報銷引導群眾首診到基層。在病人眼里,大城市大醫院里的大醫生,說話分量最重。

  交通像潮水一樣,早上漲潮、退潮,晚上又漲潮。廣播里開始點歌,病人們聽著那些遙遠的祝福,歌手動情地唱著,“春去春回來,花謝花會再開”。

  張維在公號寫道,“茫然和惆悵,和著這個時節軟軟的風,一下一下地往人心里啄,令人一會兒癡癡地想哭,一會兒又茫茫然一笑。”“就怕她不肯等我呢,花不等,鳥不等,春天也縱然是不肯等的。”

  1月29日,化療了70次的張維去世。

  幾乎沒人意識到,這輛大巴少了一位乘客。

  (本報記者江山對本文亦有貢獻,文中張麗萍、宋健全、王鵬為化名)

  中國青年報·中青在線記者 楊杰文并攝 來源:中國青年報

【編輯:劉羨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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